[小说] 龙海模短篇小说:无声之恋

生若夏花 发表于 2020-5-5 11:18: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导读:中国对越自卫还击战,涌现了许许多多抗战英雄,写作者们也创作了大量关于这场战争关于这些英雄的文学作品。松桃长兴文学爱好者龙海模以一种特殊的记载方式,创作了这个非虚构小说。松桃文学沙龙原创平台本期特别推送沙龙新秀龙海模的原创作品《无声之恋》,小说架构和曲折情节,文字处理的冷静,都非常老练,值得关注。

无声之恋

三月天,尽管下着细雨,清晨六点的新山一机场还是有些炎热。我拖着笨重的行李箱从四层的酒店房间走楼梯来到大厅办理退房手续,满天大汗的我随手拿了瓶柜台旁冰箱里的冷冻汽水,一口就喝掉大半瓶。并向前台小姐抱怨说酒店太怠慢了,等了半天都不见电梯下来,只好走楼梯了,前台小姐抱歉的笑了笑。

此时大厅的早餐厅传来阵阵谩骂声,上一句汉语下一句越南语交替着骂。我走近了看,正见一位酒店的服务人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面前的人怒骂,这情景像极了我们乡下的老泼妇骂架一般,当然,她也是一位老妇女了。被骂的是一位耄耋之年的老大爷,微颤的右手与噙满泪水的双眼,乍看都像是一位受尽委屈的小孩。我凑上前去听了听大概的内容,于是制止了那名服务员的谩骂,她沉默时的面孔更接近于一头吃人的野兽——两只鼻孔冒着粗气!

事情的大概过程是这样:那名老人是八点钟飞往昆明的班机,于是早早就起床来到大厅办理退房以免误了回国的飞机。服务台小姐告诉老人早餐时间是七点,现在没有早餐可吃,于是叫老人去餐厅看看有没有水果类的可以吃一些充饥。来到餐厅后,老人正好看到有正在切水果,于是便上前准备抓几块,结果拿在手里的水果一不下心便掉落在地上,接着老人放下了左手提着的包,换用左手去抓,可在这时那名服务员看到了,就开口大骂起来,老人也因此作罢。但她却不依不饶起来,责怪老人浪费了她刚切好准备用作供应早餐的水果。据我询问,老人那微微颤抖的右手在年轻时受过伤害,等于是半残疾的,而左手又提着一个装着贵重物品的拎包,所以才有这出闹剧。

我当然是站在老人这一边,在我严厉追责的言辞下,服务员向老人道了歉。老人点了点头,对我表示感谢。

我是与老人坐着同一班机回国的。在早晨空旷的机场,老人步履缓慢,一步一回头地朝着窗外望去,像是遗失了某些很重要的东西一般。过完安检前往候机室的路上,老人走在我前面,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的晨光落在老人侧脸,使得他那头比细丝更细更软的浅浅的银灰色头发完全银白、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裂开的荒凉的沟壑,神秘而悠远。

在飞机上,我问起了老人此行越南的目的,老人喝了口放在折叠板上的水。

开始讲述起来:

这件事要从40年前对越自卫反击战说起。1979217日中国人民日报发表《是可忍,孰不可忍》的评论文章,由此拉开对越自卫反击的序幕。

战争分别由中国的云南省和广西壮族自治区两个作战方阵,分为三个阶段进行。云南省作战由临时调任的熟悉越军战法的昆明军区司令员杨得志指挥;广西壮族自治区作战由当时的广州军区司令员许世友指挥。总共动用了9个军29个步兵师、2个炮兵师、两个高炮师,以及铁道兵、工程兵、通信兵等兵种部队近56万兵力的解放军部队,在约500公里的战线上对越南发动了突袭,越军以6个步兵师,16个地方团及4个炮兵团,总兵力约100,000人应战。越军刚经过越战洗礼,全民皆兵,使中国军队损失惨重。越军用以退为攻的战术、当中国部队撤退时越军进行小规模反击战、这使中国部队伤亡人数增加。

217日至22日,我军连续攻克越军防线;23日,谅山附近高马山爆发激烈攻防战,中国军队占领河江。另有两个师在空军掩护下,进攻芒街、禄平。224日,越军反击,与中国部队在高平、老街发生激烈巷战。越军曾试图渗透进入中国境内,但遭击溃。中方占领柑塘。225日起,战情胶着,越军死守边防要地谅山。我当时所属14军第2师辖下特别成立的特战营。33日我们特战营接到首长指令——搞夜袭。次日,我军大部队全面进攻,最终取得谅山战役的大胜利。

那天夜里,我们突袭的是一条街巷。我们大概有四百多人,一入巷子里就往民住房里扔手雷、机枪扫射,敌方伤亡惨重。可当我们以为正要取得这场夜袭的胜利时,不料敌军从街道涵洞进行打反击,这突如其来的反攻打得我们措手不及,没一会功夫,我们伤亡近半。营长下死命令无论如何今晚都要攻下来,为主力部队开路。我们边打边掩护,敌我双方久战僵持不下。一排排长带领我们三个班绕道后街进行两面夹击,不料敌方发现了我们,在后街的小河桥上被敌方的一支小分队阻击。排长和两位班长当场牺牲,我被子弹打中腹部侧面,紧接着又被子弹直接击穿右手小臂,摔落桥下。

第二天中午,我从疼痛中醒来,在我意识之中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又马上意识到我还活着,迷迷糊糊中我隐约听有男女在谈话的声音,好像在争执什么。我不懂越南语,因此不知道那争执声的内容。我感到腹部与手部有种火辣辣疼痛感,疼痛感使我立即清醒了起来,于是本能地做出战斗时的警惕状态,我掀开盖在身上的薄单,发现昨夜被子弹打穿的部位都被包扎好了,只看到浸透在纱布上的浅浅的血印。放下心来的我,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所处的环境——有四方形木桌、抽屉以及我现在躺着的床,房间是木结构,大概20来个平米,与我们乡下农村的房屋差不多。届时,我立即明白过来了——昨夜中枪跌落河中,正处雨季,河流湍急,于是顺着河水漂到下游了。这里听不到炮声,应该离谅山市很远。想到这里,我极力地想站起来立马赶回凉山加入战斗;我找了一下床边周围不见鞋子、军装、武器——武器在我战斗中弹时可能就已经丢了。

我忍着火辣的疼痛站了起来。门口传来一句汉语女声:“你不能站起来,你会死的。”我全然不顾劝阻,撑着墙板忍着痛极力地站起来,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一名年纪约二十上下的姑娘站在那里。“你伤得很重,肠子都穿了,流了很多血,你站起来伤口会裂开的”她补充道,“还好我家里有外伤医具,不然你都死了。”

我没有听进去,心里只是关心主力军有没有取得胜利。“这里是哪里,离谅山市有多远?”那名姑娘回答说是乡下,距离市区有二十多公里,不过市区正在激烈地打仗,她听她父亲说,现在已经听不到枪炮声,据传中国解放军队已经打赢越军取得终极胜利。听到这里我欣喜若狂,完全忘了身上的疼痛感。

她走到了我面前,让我好好在这里养伤,说如果现在穿着中国军装出去,被附近的村民看到会被活活打死的。我问她为什么会救我,她说她对中国人没有敌意,尤其是我。我?还有她母亲也是中国的。在中越战争打响前她本人在昆明医科大学外科系上学。由于中越关系紧张,同学们的压迫和排挤,她不得不回到家里。母亲在她十几岁时就因病去世,现在她和父亲一起生活,父亲对中国人军人也无敌意,只是不想冒着生命危险救一个中国军人,但在姑娘的说动下,他还是接受了女儿救治中国军人的请求。刚才的争执声就是他们父女俩在争论。

听到这里我欣然接受了姑娘的好意,毕竟她和父亲冒着生命危险救治我,我不得不领情。

“先生,这是您的午餐”我和老人分别接下空乘小姐递给我们的午餐。空乘小姐那曲线优美的身段,和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少女清香,使我差点忽略老人。我摊开了记事本........

老人继续讲述:

第二天我感到疼痛感减轻了很多,子弹并未打中骨头,只是打穿了肉。她在房间四方桌上敲碎了几支注射用的药,用注射器抽起来,在我臀部扎了一针。她父亲端进来一碗面条,放在桌上,我起身背靠着床头的木板。她端起了碗筷走到我床边,夹起了一筷子轻轻吹了几口气确认面条不烫嘴了,便喂到我嘴边,我很配合。在未来的几天里,每到吃饭时间,她就来到我床边认真细心地喂我进食,而我也非常享受这样的待遇。她一边喂我一边讲述她小时候的事情,我就这样默默地听她说话、轻轻地嚼动嘴唇,生怕听漏。

就这样,时间过了大概一周左右伤口基本愈合,之前的疼痛感若不是用手去碰或做大幅度动作,基本已经感觉不到。而这段时间我完全沉溺在姑娘无微不至地关心照顾下,那种仿佛发生在我久远的生命中的幸福感,完全将我淹没。至入伍以来——十年,我都未曾有过当下这般感到幸福,以致我把战争的事都给忘了。在姑娘的搀扶下,我走出了房间,感受到了清晨的第一束阳光,太阳刚高过东边的山头,离房子不远处的河流在阳光下闪着灵光。想必我就是在这条河里被她捞起。我们一起边走边聊,她向我说起了很多事以及她母亲在世时的种种,我也讲起了我的童年以及少年时光,还有家里热切盼我早日回家的老母亲。她搀扶我来到了小河边,河边有几颗修剪成蘑菇型的桃树,这时正是热带地区桃子成熟的季节,看着满树半熟透的桃,我有了想尝口鲜的念头,她看出了我的想法,于是她摘下一颗硕大的桃洗净蹭到我嘴里。据姑娘说,这桃树是她母亲从家乡带来这里种下的,在这一片区域都没有桃树,也因此,她父亲特别珍爱这几颗桃树,这是她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念想。

我们一路随着河流下游方向走去,越往前河水越显得清浅,水里悠闲游着的小鱼也清晰可见,多么惬意的时光呵,我在心里感叹!我们来到一棵大树下乘凉,她折下一些细软的树枝编织成一个简易的“遮阳帽”趁我不留意一把扣在我头上,然后站在一旁独自窃笑,看到她笑,我也笑了起来。她凑到我身旁与我并排坐着,并顺势侧着头依靠在我左肩,是那样的自然,像一只小鸟一样静静地依偎。而我感到一阵发热,全身血管像是在沸腾一般,呼吸一阵急促。我从来没有与异性这般亲密过,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直至多年以后的现在我想起这样的一个午后,仍在我内心翻江倒海!

就这样,我们在那棵大树下坐到快日落时才起身往回走。

夜晚有风,一轮弯月低挂在半山腰,远远看去像是要碰到水平面。我的思绪还停留在白天的大树下,无法入睡。我起身来到四方桌点起她父亲留在桌上的香烟,深深吸了两口。月光亮度可以看见山的轮廓,还有荡漾着白光的河流,我走到小河边洗了把脸,微微的夜风吹得整个人很凉爽。离我不远的下游处,一个纤细洁白的身体在水里轻轻摆动——是她。我并不是偷窥者,只是恰巧看到,而我站在桃树下阴影处,她并没有发现。她站起身来,用香皂擦遍全身,嘴里哼着轻快的旋律,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上又滑落到胸前。湿漉漉的头发,这情景好像在哪里见过?

316日,中国宣布完成撤军行动,战争结束。

我很遗憾无法和战友们站在一起共享这光荣的时刻。我的伤口此时基本已经愈合,只是右手落下了半残疾,吃饭时无法用筷子。她端着一大碗面还有一瓶白酒来到我的房间,她说战争结束了,作为军人的我此刻一定很振奋。她为我解开了纱布,看到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她高兴之中下意识地抱住我。我跟她说,可能要回部队报道了,已经脱离部队12天,在战友心里我应该已经成为牺牲战场的烈士了。她放开了抱着我的双手,我们的目光正好交织在一起,在这样的距离下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脏跳动的频率,她似乎想要对我说什么,但久久未曾开口。

第二天早晨,我起身准备回国。她为我准备了便装——她父亲的。我那身破军装她洗干净了,在战场上留下的破洞也给缝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包里。因为路途遥远,而我又不通语言,她坚持要送我到大使馆,她父亲也赞同她送我一程,当时战争爆发后没几天河内的大使馆就被越军捣毁(这里请读者不要参考真实历史),唯一能回昆明的机场只能前往胡志明市,离谅山大概两天的车程。前往胡志明市的路上为了不让别人察觉到我是中国的,我们几乎不曾开口说话。而我有太多的话想对她说,不光光是想表达感激她从死神手中把我拉回来,还有在她家中养伤期间种种无微不至的照料,以及被她无意间触动的那根弦。介于敌对国之间,我认为就此断了念想对她才是最好的,毕竟两国之间要重新修复一种战前的平静那是需要很长时间的,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过去,也许永远都不可能修复。

到了领事馆门口,我们四目相对,久久不愿离开彼此的脸面。她问我离开后会不会忘了她,我说等到两国之间忘了这段战争,我会过来看你。她笑了起来,那笑容如蒙娜丽莎的微笑一样神秘,令我短暂性的生出一种留下来去探索她的念头——她是那样的美丽。领事馆的同志出来接待我的那一刻,她从身后紧紧地抱住我,然后我们互道了声再见她便转身离去,我伫立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人群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走进去领事馆。我的肩背,湿了一小块。

飞机降落,我与老人一同走下飞机。昆明正值雨季,机场外淅沥沥下着雨,我邀请老人一起到机场餐厅吃个饭,把他的故事讲完。老人前面的讲的,我下飞机时发给了日报的同事。我问老人回国后,那之后还有没有去见那位姑娘?

老人点了一支烟,深吸了几口,说:

回到部队后,战友们问起我当时跌落河里时获救的事,我把那对父女说给了他们听,当然与她之间的一些细节我只字不提,没过多久我被授予优秀战士勋章。第二年我选择光荣退役返乡,同时部队为了让我能够多领一些经费,给出了一张战争导致残疾的证书。我家中年迈的母亲也一直等我归来,因此,我主动地结束了十年的军旅生涯,那年我正好30岁。在家中与母亲待了一阵子没过多久,之后县委下来任命书,任我为当地公安干警,这也算是光宗耀祖了。紧接着十里八乡的媒婆,陆陆续续的踏足我家门,有时公干在身不在家中,媒婆们便把方圆几个乡镇未出嫁的姑娘说与我母亲听。那阵子的母亲也像公干人员那样,每天因为选儿媳妇的事忙得不亦乐乎。最终选定了几个好姑娘,母亲她便拽着我去几个姑娘家一一登门拜访,当时我心里念着恋着的是在谅山的那位姑娘,所以结婚一事我未曾想过别的姑娘,但拗不过母亲,无奈只好随母亲去了。

是啊!已经一年多了,她还好吗?我们没有书信来往,按当时越南战争后的状况来看,国内寄去的信件未必能送达,也许我离开以后,她便嫁人了也说不定。随母亲的愿,那之后我便开始尝试与当地的姑娘约见,前前后后我共约见了六个,都未成。第七个是镇里中学的教师,有文化长得也漂亮,加上也是吃公粮的,所有母亲很喜欢。我与那教师开始频繁地见面吃饭、聊天,去县城电影院一起看电影,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开始谈恋爱交往。但在持续了几个月后,我与那教师终止了交往。与她约会的过程中有好几次聊天时,我都走神了,原因是我时不时会想起谅山的那个她。教师是个聪明人,且知书达理,我的心思瞒不住她,她表示理解。

这样一拖又过了几年,而此时我已36岁,对于婚不婚已然无关紧要了,只是苦了我的母亲,未能抱孙子。而此时的母亲已患了重病,没过几个月就去世了。在母亲去世四年后,我辞去了公家饭碗,带上了所有的积蓄背着包走遍了华夏大地,这一走就走了三十几年。在旅途中,我遇见不少人——有逃荒的难民、有逃亡的罪犯、也有命运不济的妓女。说起这个妓女还与我有个一段短暂的缘份:我是在去往北方的路上结识她的。当时我在内蒙的一个放牧的小镇旅馆休息,听外面有人敲门,我前去开门,看到一名穿着时髦的漂亮的年轻女郎站在门口,她说明来意后,我便拒绝了她。到了晚上我又再次听到敲门声,我前去开门后,发现是白天的年轻女郎,这次我请她进了门便拿了一些钱给她请她迅速离去,也不用她为我做什么。她接过我手里的钱便一头扑进我胸口哭了起来,并向我讲述起她的遭遇。她说她的老家是四川,家中父亲是普通农民,她还有五个妹妹,家里很穷父母实在是养不起一大家子。在她19岁那年父亲联系了在内蒙的表亲,希望可以嫁过去收些彩钱好供妹妹们念书。于是四年前来到了这里,嫁给镇上一位老牧民的儿子,这家人也是通情达理的老实人家,因此她也踏踏实实地过了两年的日子。

两年前她丈夫在一场赛马表演中意外跌落马背,被百十匹马从身上踏过,当场身亡。二十一岁的她成了寡妇,结婚两年她和丈夫并未生下孩子,当地一些妇女还常常背地里说她是不孕不育克夫女,在九十年代初期,中国偏远的小乡镇基本还处在偏见、保守的封建之中,所以年轻轻的她,无法再下嫁。在夫家吃住了一年多,虽说夫家人不说什么,但她自己不好意思留在这里吃住。半年前她走出了夫家去自力更生,她跑遍了附件几个乡镇都未能找到工作,离家时带的钱只够吃一阵子,眼看就快花完了还没找到工作,她绝望的哭了起来。后来被一名妇女看到在路边哭泣的年轻姑娘,便上前问了些大概情况后得知她是邻镇上的一名年轻寡妇。这位妇女是一名老鸨,花了一些心思和手段便把她骗到现在的旅馆里接客人。这里除了当地的牧民还有不少全国各地的游人,当地牧民几乎很少有人来寻欢,她的接客对象基本是外来游人,有些客人性格怪癖自然少不了虐待,但也有些温和的客人。有时接不到客人还会被老鸨打骂,这个老鸨是南方人,前几年来到这个镇上。而且老鸨养了几个打手,姑娘们都很怕她。

听完她的遭遇我很同情,并让她今晚住我这里。于是她在房间里不慌不忙的解开衣裤,我制止了她,我说不用她为我做什么,今晚住下就是。她又再一次哭了起来。她问我是做什么的,我回答说只是一名一直行走在路上的游人,她问走了多久了,我说有好几年了。这一夜我们几乎聊到天亮未睡,我当兵时与后来参加工作时的事也说给她听了。她很惊讶我未结过婚,说到婚姻时我思绪回到了那遥远的河边小屋,想起了那位多年未曾谋面的姑娘——她现在也三十多岁了,可能孩子都已经上中学了,当时如果我尝试带着她一起回国,有可能她会愿意也说不定,不,我们只是短暂地认识,她只是我的恩人,就算我当时对她有意而她未必也和我一样,但是离别的那天她抱住了我,虽然她没说什么,但她落在我肩背的几滴泪足以说明她对我有意,我很懊恼.......慢慢地我沉入了梦乡。

醒来时已经中午,那位妓女已不见踪影。我收拾好了行李准备赶路去最北方,打开门我楞了一下——昨晚穿得时髦的寡妇妓女此刻打扮得像一名普通的农村妇女,烫卷的头发剪去了一节,高跟鞋换成了普通布鞋,脸上的粉黛也不见了,这样反而显得更加漂亮。她说想与我结伴而行,一路走去最北方,开始我是不愿带着一位年轻姑娘同行 的,但她执意要与我结伴,并答应我以后不会再接客了,我便应了下来。我们走了有三个多月才到达最北方的城市,一路上我们共同克服了很多困难,她几个月的苦旅也渐渐地找到了生活的勇气,不再惧怕前路。途中她曾几次问过我是否考虑结婚,要是不嫌弃的话她愿意跟着我,而我只是告诉她到了大城市好好找份工再找个好男人,那时我已44岁。

我出生于1951年,恰好经历了祖国最动荡的时代。四人帮期间,父亲被当成右派分子,成为了文革的牺牲品。父亲死后两年,在亲友的帮助下得以沉冤昭雪,之后我就被大队保送去当兵。对越反击战中,经历了最残酷的战斗。人生唯一一次感受到爱情的时刻,也早已遗失在记忆中最深的角落里。现在步入中年孑然一身,活下去的意义就是不断踏足陌生的土地,直到再也无法走动。

直到上个月在旅途中突然感到身体不适,我去了医院检查,但医生说没什么大病。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70岁了,身体机能已逐渐下降,莫名的疼痛感是老年人的一种象征性,最终的归宿——死亡。我觉得是时候停下了脚步,于是便换乘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从遥远的地方回到了我的家乡。上周昆明有个越战老兵特战营的座谈会,我们很多战友都被联系上了,包括我;有部分老兵已去世,还有部分联系不上。举办方要求我们所有人尽可能的穿打仗时的军装前来参加,于是我翻箱倒柜找到了这身军装,军装一直放在她当年给我的那个包里,回到部队后全军已经换回战前的军装,所有我一直没有穿过它。它的颜色已经褪去,有几处地方都被老鼠咬穿了,在口袋处一个被咬穿的小洞里看到好像里面装得有东西,我伸手掏了出来。是一封信,一封埋藏了40年我都未曾发觉的信!

此时的昆明机场,雨已渐渐变小。老人从包里掏出了那封信递到到我手里,我从老人手中接过信时,就已明白这是当年那位姑娘写给他的,可能是当时姑娘羞于不敢当面表达一些话语,所以才用此方式吧!信是写在从笔记本撕下来的两张纸,字体工整。内容:

我敬爱的人,您好!

请允许我抬头用“敬爱”与“您”这几个字来表达我对你的敬意,因为在我最艰难的时光,是你让我找到了克服艰难的勇气,至于为什么我要这么说呢,以下我会诚实地绝无半点欺骗性的向你细细道明。

当你看到这两张书信时应该已经回到你祖国,你的部队。此刻也许你正跟你的战友们喝庆功酒,聊着你们军人之间的事,在这里我先跟你道声不起了,希望我的无声的信件没有打扰到你和你的战友。1977年秋天,你们全国上下恢复大学教育,农民、工人都可以参加高考,同时也招收留学生。我在河内市高中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选填大学志愿时,我决定前往中国昆明,因为我母亲来自那里,那我也算是半个昆明人对不对,我敬爱的人?

我选的是昆明医科大学,我决定要成为一名医生,以后才能帮助更多的人。这不,机缘巧合之下我在河边洗澡时看到了受伤的你,并把你救了过来,正如你当初也救了我一样。你一定不记得我了吧,我敬爱的人,你一定不记得一个可怜兮兮的怯懦的18岁少女了吧,在医科大学?你一定不会记得的,我在全班的女同学当中是那么地不起眼——军训时我总是把军帽压得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认出我的脸,认出我这个越南来的学生。

我初来乍到,仅凭我母亲在世时教我的汉语远远不够用,她识字不多,所以只能教会我一些基本的汉语。我在学校里因为汉语说得不通畅认识的汉字也不多,加上是从越南来的学生。常常被同学们捉弄,有几次被捉弄得够惨的,最严重的一次是同宿舍的几个女同学把一些化学药物洒在我枕头下,这是一种挥发性药物,要遇到光热才会挥发出来,所以睡前我并未察觉到。第二天早晨起床号一响,我们简单的洗漱完后便跑到操场集合,而你从教官宿舍楼以军人干练的步伐向我们跑来。几声口令训话后,开始了军训的内容。你一遍遍的为我们重复演示单兵动作,手舞足蹈之间都始终散发出一种英气;你那具有穿透力的浑厚的声音,以及你那挺拔的身躯,我们很多女同学无不为你着迷。我的教官,我敬爱的人,你可不必为此感到不适,我们可都是大学生成年人哦!

军训进行到一半,太阳开始升起,那时我羞得真想找个地缝钻起来——太阳光照到我身上时,没一会我头发便开始散发出一种恶臭味,当时所有的人都闻到了。我敬爱的人,你应该也闻到了,只不过是你不像同学们那样用手捂住口鼻而已。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一位不卫生、且不正常的越南女孩,因为正常人怎会发出这等恶臭。接下来的军训内容你改为了游泳训练,我是知道的,你是为了让我趁机洗去身上的恶臭味。我把头发浸泡在水里反复的搓洗,这才除掉那股恶臭味,我垂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到你面前道了声谢谢,你点了点头便走到其他同学面前指点他们游泳的技巧。我伫立在那里呆呆的望着你冷峻的背影,此刻你那挺拔冷峻的身姿已深深地印在我这个18岁少女的心上。

这次“恶臭”事件以后,我无论走到哪里——都受到了同学们的歧视,他们排挤我、诋毁我,军训戴着的帽子在平时课堂上我都不敢摘下,总是把帽子压得低低的。我在异国他乡受尽委屈,有一天夜深里我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我独自一人来到教学楼顶,我就坐在护栏上抽泣。正当我打算从高楼跳下时,你来到了我的身后,我不知道当时是什么原因使你来到楼顶,或许是你看到大半夜有人上楼顶被你看见了,然后就跟了上来。你突然地出现,并对我说了一番话,使我瞬间打消了轻生的念头,你说:“一个勇敢的人要敢于面对所有的苦难,对于伤害自己的,我们要以顽强的方式回应他们。”你说我更应该努力地活出最漂亮的一面给他们看,而不应该怯懦的选择逃避,你还说这只是生命中的第一个敌人,以后成长的路上还会有更多的敌人,而我应该战胜第一个敌人,才会有机会战胜往后生命中更多的敌人。

从那以后,我脱掉了那顶压得低低的帽子,以一张散发出勇敢、自信的脸展现在人群中。而当时你已经到了军训结束日期,第二天就返回你的部队去了,你还未曾见过因你而改变的我。从那以后,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我心里永远地记住了你,记住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两年后中越战争爆发,在打仗前的几天我就回了家乡,我担心一个人在家的父亲。到家后没过几天战争便开始了,很多人都待在家中不敢出门,只有那些热血的年轻人往战场奔去,与军队一起对抗中国解放军。

一天夜里我在河边洗澡,看到对面浅滩处躺着一个人,我当时害怕极了,以为是死人的尸体。我穿好衣服叫醒熟睡中的父亲,他与我一起来到河边——当晚下过一场雨,河流有点急,父亲水性好便游到了对面,而我则在河边等他。父亲游到尸体旁发现这人还有呼吸,只是伤得很重。父亲把你背到了家里,打开灯一看我惊愕住了——是你!一个曾经在医科大学救过我的教官,我无数次想念的人。那一刻的心情我无法表达出来。当时父亲知道你是中国解放军,他便制止我去救治你,他那里知道你对于我的意义。最终父亲拗不过我,便随了我的做法。

本以为你醒后会认出我,然而并没有。对此我并未感到失落,因为当时我听过你对我说的话以后,我便把头发扎成马尾,脸蛋清晰无比的显露出来,连很多同学都没能认出我来。而军训的那段时间,你从来没有见过我的脸,在游泳池那一次你短短的转过头看了我两到三秒左右,这样是无法让你记住我的。怎么也没想到两年后你身负重伤顺着河流漂到我的家门口,我惊喜万分的同时也为你感到痛苦。既然你都没有认出我,而我也不便在你养伤期间把这事说出来,所以最后才以留书信的这种方式告知你。

呵!真奇妙,我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像你的妻子那样去照顾你。在你离开学校后,我常常幻想着某一天我们能再见面,那时我一定会大胆的对你说:要是你还没有娶妻,只要你不嫌弃,我愿意在你那边做你妻子,一辈子爱护着你。而现在你就在我身边,我却无法说出那样的话,中越之间正兵戎相投,现在说这些不合时宜。

你明天就要走了,我埋藏心中的秘密未能向你说出,所以我决定以写书信的方式来告诉你——我对你的情意。希望你看到这封信时,无论作何感想都给我回复,若是因为受到战争的影响使信件无法寄出也没关系,我会等你的!还有就是,我近期内会与父亲搬到胡志明市*街区*号长期居住。

1979.3.16

“看完此信后,我立马赶往胡志明市*街区*号,但附近认识他们父女的邻居们说20多年前就搬走了,不知道搬去哪里了。四十年了,早已物是人非,可能都已不在世上”老人说。

我放下手里的书信,手机微信收到同事发来的一段信息。果不其然,同事说不久前有位越南来的老阿姨向新闻报社求助,老阿姨对同事说的故事和我发给同事的故事是一样的。她说她在书店无意间看到一本游记类的书籍,作者的名字和她那位故人很像,所以她便来到昆明求助新闻社看看能不能帮忙联系上作者。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老人,便开始拨打同事发来的号码——老阿姨留给同事的号码。

电话拨通了,我把电话递给老人。

“喂......”电话那头,老阿姨的声音。

“喂 当老人接通电话后,本来微颤的右手,此时更加剧烈的颤抖。眼眶里一下子噙满了泪水,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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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海模,男,松桃长兴人,苗族,1995年生人。现长期在广东惠州工作,业余时间喜欢读书写文。


来源:松桃文学沙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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